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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村︱八奶奶的涂唇肉

时间:2018-11-28 17:39来源:58美文网点击:0 ...

  八奶奶跟我们家是邻居,一巷之隔。说奶奶,其实年纪不很大,近六十而已。旧社会过来的人,日子过得紧巴,食用差,又劳累,所以看上去七十有余了。她个子高,力气大,又肯帮人,所以在村里人缘不错。我六七岁起,大半时间喜欢逗在她家里。遇上她炒了一小盘黄豆,她便撮一撮塞到我的小兜里,我便坐在她的门边石坎上嚼着,又脆又香。有时她将手上握着的玉米棒儿掰下一截,“冇得了,我俩一人一半。”于是我屁颠颠地跟着她转。她家的日子跟我家差不多。我记得,上一年我们一村人都餐餐坐在祠堂的席上吃饭,开始挺新鲜挺热闹的。后来钵子上盛的由干饭改成稀饭,再后来大灶冷了火,食堂散了。冷了大灶后,家家的烟囱才冒了烟。不过,整个春夏饭锅里或者红薯干片儿或者青菜叶儿粘糊着几粒米,把饭渍得黄黄的,而入秋后便是红薯垞垞的缝间挤着几粒米儿。至于煮菜,便是先烧开了水,再将白菜萝卜之类汆在水里,然后放些许盐和辣子,加一匙自家制的豆豉便起锅。八奶的伙房的梁子上熏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腊肉,那报纸渗了一层油儿,油上粘了一层柴火的微黑烟灰。只有来了客的时候才解开报纸,切下薄薄的几片焖了干豆角端上桌。于是溢了一屋腊肉的香味儿。但是有一块腊肉厚厚的肥肥的亮亮的躺在一只小碟上,一躺就数月。八奶每餐吃了饭等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去了的时候,便用它将两片唇儿涂得亮亮的。然后走出门走到祠堂前坪与一堆奶奶们闲笑闲聊。她特意凑到十奶奶跟前仰着脸,嘟着嘴,道,“今天吃了大肉吧?”这时十奶奶瞟一瞟八奶奶油亮的唇,一脸的不自在,却不笑不气也不发言。这样的情形一次又一次地生发着,我几乎能照着表演出来。

  我有些不解,“涂了肥肉,唇就变得漂亮吗?”我扯了扯八奶的衣角,低声问。

  八奶弯下腰,轻轻摸一掌我的脸,“你小孩家家,不懂。你大些的时候我告诉你。”

  春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盼着自己长大。我读四年级的一天,见八奶奶闲下来的时候终于眨巴着眼问,“八奶奶,你用那肥肉涂唇,是想让唇更滋润吗?”

  “傻崽,你真有心,一直记挂着呢。”他欲言又止,“这事不说了。你不会明白的。”“说吧,我想听听。”

  于是她说起了往年的事情。她说,那时十奶奶家有二百来亩田,村里的穷人大多是她家的佃农。穷人们向她家交了租谷后,剩下的谷子大抵吃不过半年。靠种些红薯胡萝卜拌在饭里充饥。十奶奶家仓里堆满了租谷,山上有大片的麦子。要粮有粮要钱有钱。她家男人和女人们都不用干活的。夏日里在树荫下摇着扇子,冬日里灶堂上围着火炉子,坐累了就吃,吃饱了就睡,不上山不下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她说,她长年帮她家舂碓,一天换回两筒米,三餐饭。舂碓虽说是在瓦片下的劳作,不日晒不雨淋,但要用脚力,要用腰力,蛮累人的。十奶只给她上一碟青菜和一碗腌菜汤下饭,清汤寡油。往往肚里饱了,嘴上还饿着。十奶在她的正屋吃了饭,一扭一扭来到偏屋故意将油亮的唇撅得像猪嘴般让我看。意思是张扬他们餐餐有大肉,唇儿油光发亮的。她在我面前显摆,嘲弄和鄙视我。八奶缓了一下口气说,谁叫我们命苦,没有自己的田地呢。我认了,不眼红不悲哀。我把她的作贱咽进肚子里,默默地忍耐着。

  “ 后来呢?”

  八奶奶仰起头,脸上的乌云散开了。她说,后来天改了地换了。穷人和富人的八字倒了个儿。十奶家的几百亩田全被充公了,分给了穷人,空着的一排排瓦屋也让穷人们住了进去。喏,你家和我家这房子原来都是你十奶的,齐梁子青砖瓦房。这下大家平等了。刚解放那几年,年成好,种着分得的田地,我们吃了几年饱饭。常常梦里甜甜地笑。农会也留给十奶家一份田地,可是他们不会劳作,田上担不回几斗谷,那脸见着一天比一天黄。我有了饭吃,可像十奶往年那般餐餐大肉还摊不上。我急着要在十奶面前摆一摆翻了身的阔气,便用肥肉把唇涂亮,我要在十奶面前显示我们的唇儿换了过来,日子倒了过来。在我说得话响的时候,把她先前给我的鄙视奉还给她,让她体会被人作贱的滋味儿。

  听了李奶奶的一番话,我想起了课文里的“半夜鸡叫”。周扒皮为了逼长工们早下地不是钻进鸡埘里去装鸡鸣吗?唉,人富了,心就黑了。有了财,便轻瞧穷人,便总想着怎样多榨取穷人一点。为什么不能仁慈一点,怜悯一下比自己穷的人,接济一下身边有难处的人呢?舍了钱财得了人心,轮着自己倒运了也有人念着你的好。

  这时我想起课堂上老师讲的故事。麻田一位财主月月放大船将煤顺武水出珠江运至广州码头。大发后,开仓接济村里穷乡亲,每逢圩日在圩场架两口大锅熬了稀饭让远邻近舍的老表们喝几碗热粥,填饱饥饿的肚子。后来土改了,乡邻们都替他说好话,上面的人连头发都没碰他一根,还赞他开明。他毕竟见的世面广,土改时又爽快地将田地交给农会分给没田地的村里人。为富,应当是每个人的愿望。富了,要长仁心,才能赢众心。

  八奶的一席话与课堂上听得的东西在我心里融在一起,让我朦胧地明白了一些理儿。原来八奶奶唇上涂油是为了反讥十奶对她的鄙视与作贱,显摆穷人翻了身的乐。而且这件事儿自分了田地后一做,便一直做了下来。就这么一个细微的情节,实在寄托了八奶奶们对更好的日子的向往。怎样个更好?有饭吃有肉吃。

  我在村小读完四年级,后来走出大山到了镇上到了县城到了省城,读完了中学读完了大学,走向了教育岗位。

  我出多入少,虽偶有回村,往往来去匆匆。

  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回村小住了些时日。这时八奶奶年近九十。我看望她时调侃地提起了小碟上那块厚厚的肥腊肉。

  我凑近八奶奶的耳朵,压低声音问, “那块肥腊肉一直涂了几十年?”

  “只涂了好些年。后来被猫叼了。”她也细眯着眼,神秘兮兮地轻声答道。

  “叼了以后呢?”

李石村︱八奶奶的涂唇肉

  她将头一仰,手一摊一个哈哈爽声地说:“没再涂了。”她将食指轻戳胸口,“心里憋着的怨气”又将手扬向屋外的天,“就像天上的浓云,一阵风又一阵风便吹淡了。再说都是本家,找个眼儿泄了怨气便作罢。”她收住脸上的笑,拉住我的手,“十奶也受住了我的鄙,从不吱声。又天天一起开工收工,同顶一块天同踩一条巷,别说怨就是冰也得化了。”她的另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被拉住的手,释放着内心的舒坦与告白。

  这时屋侧的猪在咬架,嚇嚇地叫着。“听到了吗?栏里关着好几头肥猪呢。”那话渗着满足与喜悦。

  她噔噔地走近餐桌揭开罩子,一脸的皱纹绽成一朵荷花,“你看。”

  原来桌上的钵子里堆着乳汤的花生仁炖肉和青椒片炒肉。我心里想,八奶不用肥肉涂唇,看来这是主因。中国农民其实都过上了胜于往年土财主的日子,真正好起来了。

  “十奶奶现在怎么样?”

  八奶轻叹一声,“她?少小时裹了脚的小脚婆终究劳动不成。怨气归怨气,平日里我没少接个她肩上的小担子帮衬她呢。她心里有底的。她得活下来,也得或轻或重做些能做的事,过了几十年。”她告诉我,现在十奶摘了地主分子帽子。又说,十奶的女儿早出嫁了,一个儿子得了大肚子病走了。她现在吃着低保,逢年过节上面的人还送礼物,夠意思的了。大家和乐着暑天在村前的大树下乘凉,寒天在谷坪上晒冬阳,天天一同有说有笑地迎接日出,恋送日落。

  现在,八奶奶们都先后走了。我回到村里时,常常想起八奶奶小碟上的那片厚厚的肥肉,想起由红薯饭到白米饭演变着的日子。然后细细审视村上一排排沐浴在旭光中的琉璃瓦新楼。于是心里由衷感慨中国农村的巨变,其脚步世界上哪一个国家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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